第44章终
作者:季白 更新:2019-10-28

  邵楚的身体被放置在千年寒冰之上,冰床上冒着丝丝的冷气,他的衣服已经被季绥给换过了。没有鲜血的污浊,依旧是一袭墨绿色长衫,将他稍瘦的身体包住。季绥忽然就想起了初见邵楚时,他恐惧十足的表情。那时的邵楚只当他是妖,却又那么温柔的抱住他。

  季绥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疲倦之意一目了然,他甚至到现在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。

  小楚怎么会死?……他怎么可以死。

  寒凛侧着身进来,也是怔怔的望着他的爹爹。

  齐殊被季绥点了穴道,已经被他抱到外面睡下了。寒凛走过去帮冰床上的那人理理发,哽咽道:“爹爹不守信用。”

  季绥暗哑的声音响起:“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爹爹……他哪不守信用了?”

  寒凛的声音拔高:“你明明知道的!”……爹爹怎么可以一个人走掉!

  “寒凛,你听着,我绝对不会让他死掉的。”

  “爹爹已经死了!你这马后炮!都是遇见你之后爹爹才会变成这样的……本来……呜……本来爹爹会和我平静的过完这一辈子,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这里!都是你的错!你这狐狸本来就该去做你的妖!你硬要缠上他……让爹爹嫁给你!爹爹他根本就不——!”

  不愿意?

  寒凛的声音戛然而止。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,泪却流了满面……

  爹爹怎么会不愿意……他和我说让我和你和睦相处,我们是一家人,会一辈子在一起。

  他是心甘情愿的。

  可是这一番话却让季绥陷入沉默。起初小楚本就是被他强留在身边的,小楚的不愿意,他的痛苦,他其实都知道的。可是虽然如此,他却还是未曾想过要放手。心里面只有一个想法:小楚是我的……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想放他走。

  既然我从一开始就这么恶劣了,那么我就该恶劣到底,小楚是我的,是我的,谁都夺不走。

  “你要去哪?”寒凛拦住季绥。

  “当然是去接你爹爹啦,小鬼就躲到一边去……你在这里把齐殊看好,别让他做傻事。今晚我会把小楚完完整整的带回来,我保证。”季绥微微一笑,表面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摸样,上翘的凤眼微微眯起,似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。

  寒凛愣了愣,随后才用手掌轻轻的在季绥的手心上击了一下,“……击掌为誓。”

  寒凛的手掌刚收回来,季绥就已经不见了。寒凛回身抱住邵楚的身体,努力压制住颤抖道,“我等你们。”

  他似乎隐约知道季绥去了哪里。寒凛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庞,两种表情在他的脑海里浮现。寒若朝对着他趾高气昂的脸,以及邵楚对着他担心的脸。

  忽然脚下出现了一只大白兔,扑腾的往上一跳,就落入了冰床之上。兔子的前爪刚一碰触到冰面,它就又连蹦了几次,最后它才跳到了邵楚的身上,似乎松了一口气般松了一口气。

  寒凛大怒,悲愤的情绪一来,就伸手将那只兔子从邵楚的身上拎了下去。兔子摔了个狗吃屎,最后竟报复般又用兔牙咬上了寒凛的手臂!

  这里竟然也会出现臭野兔!寒凛将邵楚的身体小心放下,随后才怒气冲冲的将那只兔子提起来,大白兔蹬着腿,用力一踢就踢在了寒凛的脑门上,寒凛惊叫了一声就倒在了地上。等他爬起来时,却发现白兔不见了,反而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双一尘不染的白鞋。

  “你是谁?”寒凛望着那人,面容清秀,仙风道骨,连着白色的衣衫都被一道不知从哪来的风微微吹起。

  白衣人一屁股坐到冰床上,随后被那温度刺激的一下子又站了起来,窘态毕现。

  “你老爹都不认识?”寒若朝似笑非笑的望着寒凛,见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就一阵暗爽。寒凛此时脸上还留有未擦干净的泪痕,清楚的留在嫩嫩的脸蛋上。寒若朝伸手一拧,便如意料之中的听见了凛儿的惨叫声。

  “你你……你……”寒凛一时接受不过来,面前这人叉着二郎腿,大摇大摆的用破落的衣衫垫着冰床坐下。那副极度得意的熟悉嘴脸却出现在一个陌生的人脸上,但是却让寒凛浑身一颤……本能的知道这人并没有骗他。

  “爹爹!”寒凛破声大喊道。

  寒若朝渐渐淡下面上稍稍外露的情绪,随之看向一动也不动的邵楚。小心摸摸这具身体,已经凉透了。

  “……你……怎么会突然出现?”寒凛紧张的看着寒若朝慢慢的抚过邵楚的脸,脖子,锁骨……最后要伸入衣内的时候被寒凛给阻止的下来。

  寒若朝的眼睛里出现了戏谑之意,却因为藏得太深,而未被发现。从正面看,他依旧是一张千年不变的模样。

  寒凛看着寒若朝从袖口里拿出一只精致的铃铛,在他的眼前晃了几下之后就收了回去。寒凛几近看成了对眼,“这是什么?”

  “邵楚不是死了吗?”寒若朝轻轻抚摸了一下寒凛的头发,“他的魂魄在我这里,被我收入了瓶中,只要我在这副躯体上方摇动这招魂的铃铛,邵楚的魂魄就会回到这个身体里……”

  “为什么……爹爹的魂魄在你那?”寒凛死死抓住寒若朝的手,“如果是真的,你就快点把他叫醒!”

  “……爹爹,求你了!”

  寒若朝沉下脸,表情阴沉的可怕,“凛儿,爹爹死了,这副身体被这陌生人给霸占掉,使我回去不了。而现在,我的这个仇人死了……你说我会不会去帮他?”

  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就应该知道我的为人。邵楚死的好!”

  话音刚落,寒凛的脸色已惨白一片。

  “凛儿。”寒若朝放低声音温柔的叫了叫,“现在你来选吧……是要我陪着你,还是要邵楚陪着你?只要我想,我还是可以回到这副身体的。”

  “……怎么可以这样……”寒凛快要崩溃掉了。

  寒若朝却并未打算要放过他,“凛儿,现在身体只有一副。而我和邵楚,你只能选其一。”

  寒凛坐到地上,看陌生人一般望着上方的这一个人,而那人的后方,是安静的不可思议的邵楚的脸。

  “……我。”

  寒凛蹲坐许久,才忍着眼中的泪,抬起头来与寒若朝对视,“我选邵楚。”

  寒若朝心里喟叹,随后便问他:“为什么?”

  “这样的爹爹我不喜欢……明明以前不动声色的会教我做人的道理,可是如今的你却在这种时候火上浇油,落井下石。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个爹爹……”寒凛此时已经大哭了起来,“虽然跟着你,我每天都过着吃了这顿不知道下顿的日子,可是我却依旧觉得很幸福……至少你那时值得我尊敬,并让我觉得很骄傲。而现在你却变成让我也觉得瞧不起的小人。”

  “我要邵楚,让爹爹回来……虽然他比你笨许多,跟我讲道理的时候不会像你一样从侧面旁击,让我明白的更深刻。他只会跟我明说,反反复复念叨,我虽然也会觉得厌烦,却也会往心里去……因为他对我很好,和以前的爹爹一样好。”

  “而且你也不给我做个好榜样,还跟我撒谎……如果你真的视邵楚为仇人,又怎么会刻意收下他的魂魄,你让他直接飘到地府不是更好吗?他这么坏的人,夺人肉体,下了地府也会收到最恐怖的刑罚吧……”

  寒若朝微微笑起来,清秀的脸上一双如皓星一般的明眸看向寒凛。果真是长大了……会判断是非了,以后也不需要我再教他了吧……再说,我不在的话,邵楚也会教的吧。

  “如你所愿,我让邵楚回来……”寒若朝松了口,“那只狐狸呢?我现在需要他……把他叫过来。”

  寒凛瞪大了眼睛:“他、他刚走!”

  寒若朝奇怪:“他媳妇儿死了,他这个时候去哪,难不成也是个负心汉,邵楚刚死他就出去找姑娘……啊!……”

  寒若朝的眼睛也瞪大了,“——不会是去地府了吧?!”

  寒凛又哭了出来,“怎么办!爹爹……怎么办?!”

  寒若朝唤来了站在门口站岗的牛头马面,让他们速速去地府将季绥给堵回来!

  “个个都不让人省心!”

  牛头马面被地府来的人给绑走了,而导致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却在毁了半个地府之后逃之夭夭。大家都赶着去抓人,却不料犯人在听闻邵楚的魂魄还在阳间后,就化为小狐狸。在众人眼底,利用身高优势窜走了。

  牛头和马面夸张的张大嘴巴望着眼前的这一切,地府燃着熊熊烈火,而正中央的是稳立不动的阎王,他抬头幽幽的望了这两人一眼,随后才叹气:“我都和那小子说了,根本没有一个名叫邵楚的人的记录,他就是不信我……”

  牛头和马面皆叹阎王就是阎王,在这种场面下居然依旧挺立如山,不畏大火。可是过了一会儿他们却发现那阎王的身体动也没有动一下……

  这时才有人惊呼:“阎王!——阎王被这烟给熏晕了!快来人!”

  地府乱作一团之时,季绥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邵楚的身边,见身着白衣飘飘然的寒若朝立在原地。他才上前一步,“小楚的魂魄呢?”

  “我这不是在等你回来再放他出来吗?这副躯体在这冰床上放置了一些时辰,已经冷透了,邵楚的魂魄此时复回去,也起不了什么作用,没有温度的身体,还是死的。”

  听闻这句话,季绥已经明白了寒若朝需要他的原因。煌火一族是世间至阳生灵,以他的气灌输进小楚的身体,方能让没有温度的躯体恢复正常。

  季绥小心翼翼的抱起邵楚的身体,以嘴对口便以这种方式灌输自己的真气。寒凛一惊,连忙将头转向另一处。寒若朝握紧拳头:忍!

  身体的温度渐渐恢复到正常,寒若朝这才将装有邵楚魂魄的瓶子拿了出来,将招魂铃铛放于那副身体的上方,轻轻的摇动。季绥一紧张,随后便目不转睛的盯着邵楚的脸。

  可是等了许久,却还未见到反应,季绥难得的开始惊慌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……小楚并没有醒来。”

  寒若朝执起邵楚的手腕,随后脸上神情放松,道:“有脉搏了,你摸摸。”季绥沉着脸细细一摸,果真有脉搏了!

  疲惫的脸露出欣喜之意,季绥将邵楚抱入怀中,便舍不得再放手,好似抱着一件易碎的宝贝一般。

  “谢谢你。”季绥由衷的感谢……小楚回来了。

  寒凛凑过去抱住寒若朝,闷声道:“我对爹爹说了很过分的话……你不会怨我吧?”

  寒若朝道:“我当然会怨你,我可真养出一个胳膊往外拐的儿子。”

  “既然爹爹已经没事了……那么。”寒凛犹豫了一阵,才对季绥说,“我想随他一同离开。”邵楚现在有很多人陪伴,而寒若朝却只有孤身一人。

  “我都说了我怨你了,当然不会允许你跟着我走。”可是寒若朝却拒绝的很干脆。

  季绥想了想,道: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本是玉兔却私自下凡,实属乱纪,天宫不会放过他的。

  寒若朝道:“我本是想做次神仙过把逍遥瘾,却不料投胎成了一只小小白兔,我现在对此没有兴趣了,当然不会再在那里呆下去了……”

  “我要去做大妖怪,我要征服几座山头。”

  寒凛一惊:“爹爹!你怎么总改不了一头热的习惯呢!”

  “胡扯!”寒若朝将寒凛推开,“一头热?现在世间上谁还会和我一样,就算只是一头热也全部都做到了?以前东铜巷的烟柳姑娘,同济村的扇盈姑娘,美春楼的金枝姑……”

  “爹爹!”寒凛负气般叫道,谁叫他一直细数他的风流史。

  季绥温柔的凝视着怀里的邵楚,随后才从怀里掏出一颗暗黄色如豆粒一般的玉粒,递给寒若朝:“你有恩于我们,既然你想去做大妖怪,那么请务必带上这个……”

  “这颗玉石可隐去你身上的仙气,天宫的人便找不着你……而那群妖怪,也会知识趣的。你初出山头,想必以后必定困难重重,望你珍重。”

  寒若朝将它收入怀里,嘴里却道了一句:“这么小一颗。”不怎么值钱。

  季绥轻笑起来:“走好。”

  寒凛一直在背后跟着寒若朝走了出去,而季绥也没有阻止……凛儿现在已经是能自己考虑事情的年龄了,让他自己去罢。

  邵楚在他怀里浅浅的呼吸着,季绥头一低,一颗晶莹恍然掉到邵楚的脸颊上:“小楚。”

  寒若朝站定了脚步,转身看着寒凛:“你可以回去了,我不让你跟。”可是他才刚走几步,寒凛却又跟了上去。

  “我以前养你养的够烦了,现在实在是不想再重蹈覆辙,接下你这祸害。”

  寒凛停住:“我想送送你。”

  寒若朝一怔,随后才又无所谓的转身离开,走了很久都没有再听到寒凛的脚步声。

  “爹爹!”忽然身后的小孩大喊出声,声音越大越嘶哑,“你走了也是我爹爹!——”

  寒若朝背对着寒凛,举高手臂挥了挥。登时,寒凛的声音就越来越大了,还带着哭腔。

  “养了个傻儿子。”寒若朝喃喃道,手掌飞快的往身后扔了一颗蜜色的丹药,寒凛的头往旁边一侧,用左手接了下来,“这是什么?”

  寒若朝道:“拿去给那只狐狸,说是回礼,给邵楚吃的。他看了便知道是什么了。”哼……壮|阳养生之物,怎可和你这小孩儿说?

  寒凛目送着寒若朝离开,在他最早的记忆里,全是寒若朝陪他走过的……而现在寒若朝就算是挥手离开,也和以前一样我行我素……

  寒凛回去那冰洞的时候,顺便摇醒了昏睡着的齐殊。他醒来第一件事情便是准备撞上一边的石壁,去地府陪小楚爹爹。

  寒凛将他抱在怀里,死命的把他往洞口拖。

  两个小孩儿来到那里之时,见季绥抱着怀中的那人。阳光照在邵楚的眼皮之上,他颤了颤,然后就慢慢的睁开了双眼。

  入目的是季绥宠溺般的眼睛,邵楚动了动身体,起了身。见到一旁惊呆了的两个小孩儿之后,邵楚才假意打了个哈欠,道:“睡的好饱。”

  齐殊早已跪在地上泣不成声,寒凛则冲着邵楚拉出一个鬼脸,“懒鬼爹爹!”